主持人:大家好,这里是中经预测中心大讲堂,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中国科学院能源与环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科学院预测科学研究中心研究员范英女士,范老师您好!

    范英:主持人好、大家好!

    主持人:首先我们请范老师给大家讲一讲世界能源格局以及中国能源安全的现状是怎样的。

    范英:好的。我们都知道能源是支撑现代社会经济发展的重要的动力基础和化工原料。特别是工业革命以来,各国经济的发展都带来了能源消耗的不断增加。特别是石油、天然气、煤炭这些不可再生的化石能源,在经济生活中的位置越来越重要。特别是石油,因为作为交通动力的燃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十分有效的、可替代的资源。虽然有一小部分的生物燃油是可以作为交通动力的燃油的,但是它的潜力非常有限,在近中期还难以派上大的用场。因此说化石能源的重要地位,在现代经济中越来越突出了。

    石油在全球的分布是非常不均衡的,有60%的石油储量是在中东地区,而在亚太地区的储量还不到4%。从石油的需求来看,作为石油消费大国的美国、日本等,这些发达国家它的储量都不多。这种石油资源的需求和供应在空间上相分离的格局成为了能源领域的最大特点。这种格局使得国际石油贸易特别发达,构成了世界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发达国家在工业化过程中,消耗了大量石油等化石燃料,而且和中东等石油资源国长期以来形成了一种既对立又互相依赖的贸易伙伴关系。因此产油国和石油输出国的权力对峙和均衡的状态是长期存在的。

    从历史上来看,美国和欧佩克在世界能源格局中都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地位。但是近些年,随着中国、印度、俄罗斯、巴西以及南非这些新兴经济体的崛起,这种格局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因为这些国家的石油需求增长得非常快,这种增长构成了全球石油需求增长的主要部分,因此这种状况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发达国家和资源国之间的原有平衡的一种冲击,甚至被看作是一种威胁。这种情况其实也是很自然的,大家有一个逐步适应和接受的过程。

    特别是在2007年、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后,中国和新兴经济体在全球经济的恢复过程中扮演了非常积极的角色,发挥了很好的作用。金融危机以来,世界经济恢复比较缓慢,欧元区国家深陷债务危机,这种状况就使得欧洲国家的石油需求比较疲软。中东、非洲、南美这些石油输出国出于自身发展的需要,就会在东亚、南亚这些地区开拓新的石油出口目的地,拓展新的经济伙伴。因此,这种战略上的或者说是整个格局上的变化,也会对我国石油进口带来新的机遇。这是从整个能源格局上来讲的。

    从现在世界能源的消费结构来看,现在石油煤炭和天然气这些化石能源仍然是占一次能源消费的最主要的部分,占到了87%。其中石油会占到1/3左右,煤炭占30%,天然气占24%。这几年随着高油价的推动,多元化的能源消费格局正在逐步地降低对石油需求的比例。

    对我国而言,我国受资源禀赋的影响,我国目前仍然是以煤炭为主,2009年、2010年状况差不多,一次能源消费中煤炭的比例是在70%左右,石油是在18%左右,天然气在4%左右。从各个能源品种来看,煤炭基本上还是能够自给自足的,天然气的进口依存度在15%左右。但2010年石油的进口已经占到石油消费总量的53.7%,今年上半年的数据还要高于这个数字。因此,在我们整个能源安全的话题里,能源整体上对外的依存度是在10%左右,并不高。但从品种上来看,石油的对外依存度超过了50%,因此在未来,石油安全是一个重大的问题。

    主持人:正如范老师刚刚讲到的,我国的石油对外依存度已经越来越高,8月15日国家发改委公布的数据显示,我国上半年对外原油依存度已经达到了54.8%,而8月初国家工信部披露,我国原油对外依存度已经达到了55.2%,并已超过了美国。两个数据虽然有差异,但只是不同计算方法的结果,我国原油对外依存度已与美国相接近,这是不争的事实。原油依存度对能源安全有多大的影响呢?

    范英:是这样的,石油对外依存度准确地说是指我国的能源依赖进口的程度。这实际上反映的是我国经济和国外经济的联系在增强,并不直接反映能源安全。就像GDP很依赖出口的增长,如果贸易伙伴的经济疲软或者是衰退,我国的经济也会受到影响。也就是说,在国际交往增多的过程中,在创造价值和搞活经济的同时,客观上也增加了经济运行的风险,能源也是这样的。对外依存度的增加会给我们带来新的风险因素。但并不意味着对外依存度越高,能源安全程度就会下降。国际上也是这样的,韩国和日本对外依存度是90%以上,印度是70%以上。

    主持人:都比中国高。

    范英:对,美国长期都在50%以上,也不能说这些国家的能源安全的程度就一定比我们低,或者是依存度越高安全度越低。

    主持人:两个并不是成反比。

    范英:并不是成这种关系,但是有一定的关系。

    主持人:国际上对原油进口依存度有一个公认的警戒线是50%,我国已经明显达到了这一水平,是否说明我国能源已经不是很安全了呢?

    范英:所谓的警戒线也不是一个权威的说法,是大家主观上这样认为的。但实际上,我要强调能源安全观的转变。因为从全球的能源资源的分布来看,它就是不均衡的,就是要从石油的生产国运送到消费国,这是世界经济最大的特色。因此,我们逐渐地要转变能源安全观,从拥有到占有再到动态平衡。拥有就是说,我们最早认为我们拥有资源自给自足是最安全的。但后来我们逐渐走出去利用海外资源,我们希望能够通过投资、兼并、购买区块占有一部分境外的资源,这样从长期来讲,我们也觉得比较踏实和较安全一些。再发展起来,我们就会看到不一定要完全地拥有或者占有,我们可能会在投资、贸易、各种合作中达到一种动态的平衡,达到在合作当中求得大家共同的安全状态,所以我说能源安全观是需要转变的。

    主持人:现在更加多元化了?

    范英:是的,方式也更多了。

    主持人:我国除了石油进口依存度增长很快,还面临着其他的问题,比如说煤炭资源过度开采,还有天然气资源短缺。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应该如何应对能源安全或者说我们用什么样的办法、措施来解决能源供应的压力?

    范英:我国现在可再生能源的发展在全球来讲是增速最快的,因此在我们未来在能源消费结构中,它肯定要占据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但是,可再生能源的潜力以及我国的技术发展程度都决定了,可再生能源在短期内还不可能成为一种主力能源。在一、二十年,甚至是二、三十年之内,我国还是会保持以煤炭为主的能源消费结构,而且石油需求量会不断增加。因此,我觉得在能源安全里,或者说能源供应安全里,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在如何利用好全球的石油资源。利用全球石油资源,实际上有很多种方式,比如说我们可以通过投资,也可以通过在国际石油市场上来购买。

    我现在想说说影响石油安全的最主要的方面。首先说投资,我们一般认为如果到境外投资占有资源,这可以在一个比较长的时间段上保障石油供应,一旦自己拥有了这个资源以后,可以规避油价波动的风险,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规避风险的重要的手段。但到海外投资有很多的风险因素,例如石油资源国现在都开始保护自己的资源了,因此进入的难度在增加,投资环境更加复杂了,地缘政治也更加复杂了。一方面,现在竞争非常激烈,油价非常高,在对资源的估值上已经都估得非常高,是在高油价基础上的估值,因此我们进入的成本非常高。另一个方面,我国走出海外的时间也比较晚,我国1993年成为石油的净进口国,1996年成为原油的净进口国。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们的经验显得不足,我国人才储备、应对能力、商业运作能力都还需要提高。因此我们在石油海外投资这一块,在今后还是要下大力气来从投资角度保障我们的能源安全,这是我讲的第一方面。

    获取海外资源还有另外一种途径,即在国际石油市场上购买。这种贸易方式实际上也非常灵活,而且占用资金的周期也比较短,也是一种非常好的方式。但这样我们就不好控制油价的波动了。因为油价的波动随时都会随着进口原油把成本因素带到国内。而且因为石油是在产业链的上游,因此还会随着石化到各行各业,对经济运行带来输入性通胀的风险。

    主持人:也就是说我国没有对石油价格的主动权?

    范英:对了。我国石油市场跟国际接轨的时间比较晚,而且我们现在的石油市场也没有完全开放,我国还没有石油期货市场,目前我们只有一个上海的燃料期货市场。在这种情况下,我国在国际石油市场体系中的影响力非常有限,我们做过一个研究,研究的内容是全世界主要的石油市场互相之间是如何影响的,价格是如何传导的。研究发现,美国仍然处在全球石油市场的核心位置。石油市场之间都有互动都有影响。但中国石油市场在全球石油市场体系中影响力只有7%,这个比例非常小,排在一个边缘的位置。因此未来如何增加我国对全球石油市场的影响力和话语权,这也是一个重大的问题。

    主持人:范老师,除了刚才您讲到的两点因素,还有哪些因素会对我国的能源安全造成影响?

    范英:我想还有三点要补充,一个是从进口来源来看。石油进口的来源非常集中,目前从中东和非洲进口的石油要占70%,据我们测算,进口来源的集中度是0.24,相对应的美国的进口的集中度只有0.08,比我们小得多。美国推行进口多元化的战略已经很多年了,现在的分散风险的战略是非常好的。未来我们肯定要通过多元化来分散进口风险。

    还有一方面就是运输,现在进口石油的运输有90%都是走海运的,其中又有90%是通过外籍油轮运输的,其中的80%还是要经过世界上最不安全的马六甲海峡。这个风险因素将来对能源供应会是一个很大的制约。未来,我国肯定要在如何保障运输通道的安全,如何使得运输通道也能够尽量地分散方面作出努力。

    主持人:未来的运输通道大概会有哪些呢?

    范英:现在我国已经在中亚建成了多条油气进口的管道,我国也在缅甸开通了输油输气的管道,东南亚的进口也在增加。因此,这会逐渐分散我国对马六甲海峡的依赖。另一方面,我们也要加入到马六甲海峡管理的国际事务当中,大家通过协作和共同维护安全来保证自身的安全。这是在运输方面。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战略石油储备。我们知道,战略石油储备是保障一个国家能源安全非常重要的手段,总的来说,战略石油储备有三方面的作用。

    第一方面是保障供应。一旦发生供应中断可以补上,可以通过释放储备使国内的供应得到补充,使经济能够正常运行。

    第二是方面是平抑油价。在国际油价高涨的时候,可以通过释放储备石油来增加供应的力量,就会使得油价得到平抑。例如,今年6月份利比亚石油供应的中断,导致了全球对石油供应的恐慌,IEA宣布释放6000万桶原油,美国、英国都释放了原油储备,因此整个国际石油价格就控制住了,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第三方面的作用是威慑作用。拥有大量的战略石油储备本身就是一个稳定的因素。像第一次石油危机、第二次石油危机的时候,为何美国和欧洲的经济受到了那么大的影响,经济甚至出现了衰退?实际上这跟没有储备、应急反应能力有关系。后来,IEA国家建立了自己的战略石油储备。

    主持人:我国现在的状态是怎样的?

    范英:2004年发改委就批准建立战略石油储备的计划,现在我国已经完成了第一期,即10多天的净进口量。加上各个公司还有一些商业上的储备,总的储备量可以达到30多天甚至更高一些。但这个水平和IEA要求的90天净进口量的要求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因此我们未来的储备压力还是很大。

    主持人:除了石油我们还有没有其他的方式来提高能源安全?比如说新能源来弥补一下我国在石油或者是煤炭方面的欠缺?

    范英:是的,我国是在发展新能源而且发展得非常快。长期来讲,肯定是要依靠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的发展。

    主持人:以当前的发展水平,新能源的发展有什么困难?

    范英:目前新能源的发展有技术上的问题,也有整个环境上的问题。我们在风能资源、太阳能资源、地热甚至核能方面资源基础还是不错的。风能这几年发展得很快,可是电网的接入能力跟不上,因此就出现了很多风电厂建起来了却用不起来,发电量很小。未来新能源的发展作为一个长期的战略肯定是需要各方面的技术、制度、市场机制的配套。

    主持人:还需要更平衡的发展。

    范英:是的。

    主持人:国际能源署预计,中国原油需求增速如果保持不变,在将来中国的石油进口依存度会升到80%,我觉得这个比例是相当高的。您对这个预测是怎么判断的?

    范英:对于中国的石油对外依存度的预测,国际国内很多机构都作出了各种不同的预测。当然他都有不同的判断和假设了。从我们的研究来看,我们未来石油需求还要进一步增长,到2020年石油的对外依存度可能会达到65%到70%,到2030年的时候,对外依存度可能会达到70%到75%。但是,石油的需求也要看其他的因素,比如天然气的发展,可再生能源,以及其他方面的发展,也要看气候谈判背景下整个政策的走向,也要看价格机制,很多因素决定了我国对未来石油需求以及石油的进口量。

    主持人:今天我们的访谈就到这里,谢谢范老师,也谢谢各位的收看,再见!

    范英: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