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各位观众,各位网友大家好。欢迎收看《视说新育》。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研究员梅新育博士做客中国经济网,针对近期国际经济领域的一些重大事件和热点话题,给大家做一些分析和点评,欢迎梅新育博士。 梅新育:各位网友大家好,很高兴再次见面。 主持人:今天我们讨论的话题是欧债危机解决方案和中国救援。经过数十小时的激烈辩论之后,欧元区峰会国家领导人终于在上周四凌晨就解决欧债危机方案达成了一致。这个方案被政界和媒体人士称为欧债危机的全面解决方案,意思是这个方案将从根本上解决欧洲债务危机。针对欧洲经济的前景和中国援助欧洲等一些问题,我们想请梅新育博士给大家做一些简单分析。首先我们想请梅新育博士介绍一下,上周四欧元区峰会通过的欧债危机全面解决方案的大致内容。有请梅新育博士。 梅新育:欧债危机全面解决方案的主要内容概括起来说就是两点,第一,减债。第二,扩大欧洲金融稳定基金的规模。这样就能实施更全面的救援。那么这两个方面主要是什么内容呢?首先从减债来看,要求欧洲私人银行业将所持有的希腊主权债务统统核销50%,减轻希腊债务负担。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一是,显然希腊目前的债务规模已经超过了他的偿还能力。所以,你如果不减债,不仅所持资产只是帐面上的,而且希腊债务负担过于沉重,经济永无复苏之日,最后的结果可能就是像萨科齐威胁欧洲银行业时所说的那样,你要么同意减债50%,要么面临100%的资产损失,只有这两个结论。 不过有些欧洲私人银行业的银行家觉得心里不平衡,因为希腊主权债务总体规模大概是3500亿欧元,其中私人银行业持有2100亿欧元,另外是其他国家、政府等公共机构持有。欧债危机全面解决方案要求私人银行业减债50%,但是公共部门持有的希腊债务却没有要求做同样比例的核销。这导致有的私人银行家觉得心里有点不平衡,觉着对他们不公平。 那么这是不是不公平呢?从总体上说也不算完全不公平。为什么?因为希腊和其他重债国家一样,之所以背负如此重的债务,那些私人金融机构,特别是那些私人银行的诱导起了很大的作用,是他们不负责任的怂恿、刺激希腊等其他重债国家背负了超出他们国力的沉重负担。所以,虽然私人银行家说私人银行业持有的希腊债务要减记50%,公家持有的就不用减记不公平。但是你做的事情你必须要承担后果。 第二点是,通过杠杆化操作,大幅度扩容欧洲金融稳定基金,这是两个主要内容。 主持人:梅老师,也就是欧债危机解决方案主要是两个内容,一个是要求私人银行机构减记希腊债务50%。而之所以要求他减,是因为私人银行在希腊政府背负沉重债务负担问题上负有道德责任,因为他们怂恿希腊政府不停地借债,最后导致希腊债务超出了自身的偿还能力。 梅新育:如果归根溯源,私人银行有道义责任;如果从近在眼前的利益来说,你不给他核销这笔债务,那也只有账面资产的意义。 主持人:也就是说他不核销的话,希腊政府实际上也还不起这笔债务。 梅新育:萨科齐就是这么威胁欧洲私人银行家的,希腊的债务你要么核销50%,要么100%全部损失,只有两个结果。 主持人:好多网友看到欧元区峰会要求私人银行机构减去希腊政府50%的债务,都觉得这个比例很高。事实上,虽然有50%的帐面损失,但是相比100%的损失,仍是有好处。 梅新育:有好处。由此能够避免100%的损失,还是一个次优选择。 主持人:另外一个重要内容是欧洲金融稳定基金规模要扩大4到5倍,总额扩充到一万亿欧元。我想问梅老师,扩充这个基金的资金从哪里来呢? 梅新育:不仅仅是欧洲稳定基金规模要扩大,而且要花钱的地方还有一处。这次峰会达成一项协议,同意向欧洲银行业出资一千多亿欧元。这也面临着钱从何而来的问题。现在来看,对于欧洲金融稳定基金扩容而言,这次峰会提出了两个解决方案:第一是设立特殊目的实体(SPV),发行债券筹集资金。另一个是用现有的欧洲金融稳定基金,为那些重债国所发行的新国债提供一定比例的担保,无形之中也等于是放大了规模。从目前来看,可能第一个方案能得到更广泛的支持。 主持人:就是说扩充欧洲金融稳定基金有两种可能的方式,一种是SPV,就是说成立特殊目的实体筹集资金,是吗?另外一个就是说,通过欧洲金融稳定基金为一些重债国家的债券提供担保,对吗? 梅新育:对,这两个方案。 主持人:欧洲有没有可能向中国和日本等一些新兴市场国家筹集资金呢?比如要求中国政府注资。 梅新育:欧洲金融稳定基金要发行债券,不外乎是采用SPV特殊目的实体的形式来扩容。那他只能是到有钱的地方去兜售债券。现在最有钱的地方是哪里?就是东亚,中国、日本和其他东亚新兴工业化经济体,包括韩国、印尼、中国台湾省,特别中国是目前全世界外汇储备最多的国家,官方外汇储备已经达到了32000亿美元。在这种情况下,欧洲决策者普遍把眼光投向了中国。萨科齐就特意和胡锦涛通了电话,内容我们可想而知,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向中国求援,希望中国能够出钱。 同时日本和其他东亚经济体也是潜在大买主。实际上,欧洲金融稳定基金今年已经来发过两次债券了,日本一共购买了大约10%左右的份额。由此看,东亚经济体已经是欧洲金融稳定基金债券的重要买主了。 主持人:也就是说欧洲金融稳定基金要扩充资本的话,首先会瞄准一些比较有钱的国家,比方说中国、日本等官方外汇储备比较多的国家。 梅新育:欧洲金融稳定基金的高管也宣布了欧洲金融稳定基金扩容的资金来源,他们发行债券的目标是在亚洲销售40%,另外60%在亚洲之外销售。 主持人:上周五欧洲金融稳定基金的负责人雷格林访问了中国,然后又去了日本。外界对这次访问有很多传闻,说中国要购买欧洲金融稳定基金一千亿美元债券,这个传闻可信性有多高呢? 梅新育:这个说法应该是欧洲人的期望,但是中国会不会这么做呢,如果购买,又会购买多少?中方还需要得到进一步的保证条件,才会做出决定。 主持人:梅老师您认为,中国现在有32000亿美元的官方外汇储备,中国会不会用这笔钱去援助欧洲?如果救援欧洲的话会得到哪些好处?如果不救援的话有什么不好的? 梅新育:对于救援欧洲而言,中国救援或者不救援都是有利有弊。从救援来看,我们救援欧洲的理由比较充分:第一,欧洲是我国最大的出口市场,中国又是全世界大国当中经济外向贸易依存度最高的国家。在这种情况下,所谓救欧洲实际上就是救中国,在很大层面上,是能够说得通的。第二,我国目前的对外资产构成有两个缺陷:官方外汇储备占比太高、美元资产占比太高。改变这两个现状是我国对外资产结构管理的长期目标。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救援欧洲,提高欧元资产在我国对外资产当中所占的比重,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优化对外资产、优化官方储备资产的机会。第三,从长远看,我们要改善对外资产结构,就要提高居民和企业等民间持有的对外直接投资和证券投资的资产,降低官方储备资产在对外资产当中所占的比重。但是在欧洲的投资方面,我们目前面临的一个问题是,尽管我们看到这两年我国对欧洲直接投资的帐面统计成倍增长,一年翻两个跟头。目前中国企业或者是中国别的机构要在欧洲开展直接投资,收购一些中小型企业和金融机构还不成问题。但是如果去收购一些具有系统重要性的大型金融机构或企业的话,目前的法规对中国投资者的保护并不够完善。我们看平安因投资比利时富通集团而蒙受的损失就清楚了。在中国还没有跟欧洲签署新的双边投资保护协定的情况下,我们大份额开展基金投资风险太大,那么退而持有信用等级更高的国债,对于我们的资产管理来说是一个合理选择。这是好处。 主持人:如果中国不去救援欧债危机的话,会有什么坏的影响? 梅新育:如果中国不购买欧洲债券的话,基本上可以确定他的债券发行的目标将不能完成。因为中国持有的外汇储备规模占比太高了。 记者:也就是说中国如果不去救援欧洲的话,欧洲金融稳定基金的扩容目标可能很难实现。刚才您说中国如果救援欧洲的话会有三个好处:一是,欧洲是中国最大的出口市场,欧洲经济恢复稳定有利于中国出口。第二是可以实现中国外汇储备多元化。第三是不是说中国可以鼓励一些民间资本进入欧洲? 梅新育:实际上已经有了。如果民间资本参与的救援的话,可以去买他的国债、公债,可以去买他的企业。买企业就是帮他的忙。 主持人:而且中国可以利用援助欧债危机的机会,维护中国投资在欧洲的一些利益。 梅新育:对。 主持人:我们看今天的第四个问题,中国在援助欧洲债务危机的问题上主要有什么担心?会不会被套在其中呢? 梅新育:中国在救援欧洲的问题上主要有这么一些担心:第一,会不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毕竟我们已经看到欧洲五国的债务负担是这么重,也看到了私人银行业对希腊债务也要核销50%。那么我们不能不担心它的风险收益情况。如果风险太大,我大手笔的买入最后会不会变成冤大头。第二,如果中国救援了欧洲,欧洲能不能给予足够的回报。比如,一方面中国救援欧洲了,但另一方面欧洲却还对中国商品和投资设置非常高的壁垒,并在政治上给中国制造很多麻烦。这样的话,我救你是为了什么? 主持人:也就是说中国救援欧洲的担心主要有两个方面:一个是本身的经济风险,即债券本身有可能会出现风险。比如希腊债务已经减低了50%,如果中国救援欧洲也出现这个减记,损失可能就比较高了。第二点,中国还是希望通过援助欧洲得到一些比较实际的回报。比方说在政治方面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还有解除对华的武器和高科技禁运,并在经济上能获得一些回报。梅老师,您觉得中国通过援助欧洲,获得这些回报的可能性有多高?就是说援助是不是一种交易方式? 梅新育:如果中国最后决定援助欧洲的话,我们这方面应该是得到了比较确凿的保证。而且欧洲再怎么着也是目前资本主义世界、发达国家当中的第二号人物。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对他的投资,只要在具体品种和结构安排上合适,应该是有把握能够得到相应回报的。从长期来看,欧洲债务危机得到彻底解决、欧洲国家度过难关的可能性还是要大一些。 主持人:梅老师,刚才您说中国援助欧洲的话,还是需要得到一些切实承诺,一些具体安排,如果欧洲能够拿出一些具体可行的方案,中国还是愿意援助欧洲的。 梅新育:对,应该还是愿意。因为毕竟我们有这么大的外汇收入,怎么管理、投放在哪些资产上都是问题。 主持人:中国有实力,如果愿意的话,肯定可以做到救援欧洲。但是,梅老师,您有没有想到有一个问题,如果中国决定援助欧洲的话,国内会不会遇到一些障碍,国内会不会有反对这么做的声音呢?比方说中国官方外汇储备是国家资产,动用这笔资产去援助欧债危机的话,会不会在国内遇到反对声音? 梅新育:实际上已经在国内引起了相当多的反对声浪。在这种情况下,这就等于是在告诫欧洲人,如果中国购买欧洲债券的话,欧洲需要给予足够的安全保证,否则,中国在国内民意这一关就很难跨过去。而且欧洲必须给中国足够的回报,不然我凭什么为你掏钱?慷慨解囊? 主持人:也就是说在援助欧洲的问题上,中国政府肯定也要考虑国内的民意情况,风险必须要切实减少,而且要得到一个切实承诺或保证、一个具体可行的方案。 梅新育:对。 主持人:今天我们再问梅老师一个问题,您觉得欧债危机得到彻底解决的前景如何?欧洲走出债务危机的根本出路何在? 梅新育:欧洲可以走出这次债务危机,对此我们还是有信心的。但是欧洲主权债务问题要想彻底解决又是不可能的。什么叫彻底解决?所谓彻底解决,肯定不是没有国债存在。因为目前宏观调控经济里的一个强有力杠杆,即通过调控国债市场来调控整个宏观经济。你要想彻底消除公债的话,等于说是放弃一个最强有力的宏观调控工具,这不是明智做法。而且在目前欧洲还拥有金融霸权的格局下,他们的道德风险肯定会越来越大,而他们的政体又会刺激他们的政治领袖采取一些短视做法。所以从长期来看,欧洲这一轮主权债务危机应该能够度过,但还会不断地出现新问题。 主持人:也就是说您认为这次欧债危机度过的可能性还是非常高的。但是从长远来看,欧元区本身作为一个单一货币联盟以后还可能出现类似这样的危机。因为现在欧元区还没有实现单一财政联盟。各个国家在控制财政支出的问题上可能不太一样,有的国家可能更愿意花钱刺激经济增长,但是有的国家愿意花钱,但是却没有足够的财政收入,这样就会导致欧元区一些国家的经济发展不平衡,类似希腊债务危机这样的情况未来还可能再次出现,是吗? 梅新育:对欧洲来说,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两个:第一,一体化程度不够高。第二,在某些方面一体化程度又太高了。一体化程度不够高是指欧洲有共同货币,但是共同财政规模非常小。为什么说一体化程度在某些方面又太高呢?它把希腊和其他一些不够格的国家也拉入了欧盟和欧元区,这样过高的一体化使这些经济疲弱的国家承受了比较大的负担。固然得到一些不劳而获的好处,但是也让这些国家的实体经济部门承受了很大负担。在这一方面,欧洲需要在经济社会、政治一体化进程中,放缓步伐,或者说在可预见的未来,停止进一步扩容。同时,确实把内部经济一体化欠缺的滞后部分提起来。 这就包括扩大共同财政规模。当然,欧洲要扩大共同财政规模的话,一方面,面临经济压力,另一方面,也面临政界官员们保护自己权力的阻力,还面临着欧洲过度独立的民主性格特征的阻力。 主持人:也就是说欧洲债务危机,本身也给欧元区、欧洲一体化提出一个很现实的挑战:在不同经济发展水平的国家之间推进经济一体化,会遇到很多我们以前没有遇到过的问题。比方说,在经济发展水平不一致时,在各国财政收支情况有很大差距的情况下,实行单一货币联盟的话会带来债务危机风险。但是,从长远来看,欧元区推进一体化可能会考虑不同成员国之间的经济发展水平,然后可能会放慢欧元区扩大的进程,是吗? 梅新育:对。 主持人:梅老师,我们还有一个问题,您觉得欧债危机根本的出路是不是应该放在发展经济?比方说希腊解决自身债务危机的话,是单纯需要一笔救援,还是需要把重点放在发展国内经济上面? 梅新育:他需要改造整个经济结构和社会心理,只有这样才行。其实希腊人自己也认识到这一点。比如说希腊民间也开玩笑,说怎么样能够救援希腊呢?除了给钱之外,还要在希腊的每个部门,每个大的机构安排一个德国人当监工。只有这样,才能够挽救希腊经济。所以,希腊自己也知道他们的毛病在哪里,但是不等于他们有那个毅力改掉自己的毛病,这是两回事。 主持人:也就是说希腊债务危机实际上并不是单纯的需要一笔钱。 梅新育:他们还需要精神扶贫。 主持人:需要精神扶贫,还需要更好的经济管理,是吗? 梅新育:对。 主持人: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们今天的访谈只能进行到这里,感谢各位网友的收听收看,也感谢梅新育博士给我们做的精彩点评,谢谢梅新育博士。 梅新育:各位网友再见,希望下次节目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