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丨风险动荡加剧 经济承压前行——全球面临新的“增长之问”

新华社北京10月17日电　特稿｜风险动荡加剧　经济承压前行——全球面临新的“增长之问”

新华社记者宿亮

地缘冲突扰动全球能源供应，高债务与高融资成本挤压经济增长空间，人工智能（AI）在创造增长机遇的同时也带来新的不确定性……当前，世界经济面临着多重风险交织、相互传导的复杂局面。

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集团年会期间，与会人士围绕全球经济前景、债务负担和技术变革等议题展开讨论。如何在冲击不断、增长分化的环境中维护经济稳定、拓展发展空间，成为一道亟待回答的“增长之问”。

地缘冲击让各国经济承压

“一台联合收割机每天的燃料支出已达1500美元，是去年的两倍。”在美国南达科他州东南部农场种植大豆、玉米的农场主德鲁·彼得森近日告诉媒体记者，秋收正赶上柴油价格创纪录，农场本就微薄的利润受到挤压，只能尽量压缩其他开支。

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农业经济学家戴维·奥尔特加指出，美国大部分食品依靠以柴油为燃料的卡车运输。燃料成本上涨不仅影响田间作业，也影响运输等其他环节，进而影响食品价格。

在地球另一边的曼谷，能源价格同样是政策制定者关注的焦点。在IMF和世行集团年会上，地缘政治冲击及其经济后果成为重要议题。美伊战事持续扰动霍尔木兹海峡航运，俄乌冲突及对炼油设施的袭击也显著影响能源供应。冲击由原油市场扩散至柴油等成品油和化肥等关键投入品，继而影响运输、农业生产和食品价格。

如果成本持续高企，企业将不得不削减投资、调整生产计划，部分成本则会通过商品和服务价格转嫁给消费者。航运受阻、贸易限制和市场不确定性上升，不仅会增加企业跨境经营成本，也将迫使企业重新安排采购和生产，削弱国际分工原有的效率。

世界银行行长彭安杰在年会期间接连发问：“化肥价格如何变化？能源成本如何变化？……”他指出，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会给全球带来一系列新挑战。IMF研究部世界经济主管德尼兹·伊甘也表示，在当前形势下，过去帮助全球经济抵御负面冲击的缓冲空间正在迅速收窄。

从农场燃油账单到全球能源库存，地缘冲突带来的已不只是价格波动，还有关键投入品供应收紧、库存缓冲减少和生产成本上升的连锁冲击。若能源价格长期高企，成本压力还会进一步推高食品价格、侵蚀居民实际购买力，加大各国抑制通胀与支持经济增长之间的政策权衡压力。

高债务高成本考验增长韧性

“我们看到，二十四国集团成员，特别是非洲及其他地区发展中国家，不仅债务规模高企，偿债成本也在不断上升。”在IMF和世行集团年会上，二十四国集团主席、尼日利亚财政部长奥耶德莱强调，债务脆弱性已成为全球包容性增长的“主要障碍”。

二十四国集团是发展中国家在国际货币与金融领域协调立场、维护自身经济利益的政府间组织。奥耶德莱援引估算说，当前发展中国家债务偿付成本比发达国家高约5000亿美元。

全球市场普遍关注美欧等发达经济体国债收益率上升及其对金融市场的影响，但对许多发展中国家和低收入国家而言，更直接、更持久的压力是高昂的融资成本与不断增加的偿债负担。

发达经济体长期国债收益率走高，反映市场对通胀、财政赤字和未来利率走势等因素的重新定价；发展中国家的融资成本则还受到主权信用评级、汇率风险、外部融资条件和投资者风险偏好等因素影响。

另外，全球利率环境趋紧，会通过资本流动、汇率波动和风险溢价等渠道进一步抬高部分发展中国家的借贷成本。

IMF总裁格奥尔基耶娃14日警告，发达经济体利率高企带来的负面影响正向低收入国家传导。她指出，最近十年，低收入国家平均债务偿付成本占政府收入比例已从6%升至14%。

债务负担挤压的，是这些国家应对危机和谋求发展的能力。当越来越多财政收入被用于支付利息和偿还债务，政府用于基础设施建设、教育、医疗和应对自然灾害的资金就可能受到挤压。一旦能源、粮食或气候冲击接踵而至，财政缓冲不足的国家就更容易陷入被动。斯里兰卡2022年债务危机期间，政府外汇储备耗尽、无力保障燃油和食品等必需品进口，民众面临燃油短缺、停电和生活成本飙升，凸显高债务与财政缓冲不足叠加外部冲击的风险。

“债务会抑制经济增长，因为各国没有足够的资源来为进一步增长提供资金，或者它们的大部分资源都用于偿还债务。”二十四国集团高级官员伊娅博·玛莎说。

IMF最新《世界经济展望》报告预计，2026年全球经济增长3.1%，略高于此前预测。不过，分析人士同时警告，当前全球增长并不平衡，并非所有国家和经济部门都能同步受益。

当前全球经济面临的风险不仅是增长速度放缓，更在于各国抵御冲击的能力出现分化。对发展中国家而言，只有获得更加公平发展机会和可持续融资支持，才能避免在外部冲击中进一步扩大与发达经济体的差距。

人工智能机遇与风险并存

21岁的泰国工程专业学生沙哈拉·崔胶课余时间在一家能量饮料工厂实习。十年前，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或许能在经验丰富的工程师指导下，从企业入门级技术岗位起步；今天，越来越多的复杂任务由AI完成，让他对自己的职业前景充满忧虑。

IMF《金融与发展》杂志在年会前夕报道了崔胶的故事。文章分析，AI有望提高生产率、促进经济增长，但如果技术应用速度超过劳动者技能转型和教育体系调整的速度，也可能加剧年轻劳动者面临的就业压力。

“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AI时代已经到来。”格奥尔基耶娃在年会上表示，AI投资热潮正带来需求和投资增长，帮助全球经济在能源供应冲击下维持约3%的增长。但与此同时，IMF估计，全球约40%的就业岗位可能因AI而得到增强、被降级或被取代，在发达经济体这一比例可能达到60%。

格奥尔基耶娃将AI对就业市场的影响形容为一场“缓慢推进的海啸”。她特别提醒，如果各国不认真对待，年轻人可能首当其冲，失去职业成长机会。

另外，当前AI领域的投资也带来新的风险。《世界经济展望》指出，AI基础设施投资是支撑当前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力量，但如果预期中的生产率收益未能兑现，投资和资产价格可能出现明显回落，并通过金融市场和消费渠道拖累全球经济。

AI带来的挑战不仅在于技术能否继续进步，还包括投资回报能否支撑当前估值、劳动者能否顺利完成技能转型，以及技术收益能否在不同国家和群体之间更广泛地分享。

能源供应冲击、债务压力与AI风险，分属不同领域，却共同指向一个问题：面对日益复杂的外部环境，全球经济如何在承受冲击的同时维持增长、拓展发展空间？

IMF和世行年会期间，不少参会专家表示，全球经济风险往往沿着能源、贸易、金融和技术链条跨境传导。一个地区的冲突可能推高全球生产成本，一些主要经济体的利率变化可能加重其他国家的融资压力，技术投资和资产价格的剧烈波动也可能通过金融市场影响全球需求。

任何一国的政策选择，都可能产生超出本国边界的影响。缺少政策沟通和风险协调，不仅可能削弱各国应对冲击的效果，还可能使各方采取的措施相互抵消，甚至放大不确定性。

从应对眼前冲击到增强长远发展能力，国际社会需要加强政策协调，推动风险共担、机遇共享。面对新的“增长之问”，全球经济能否走出多重风险交织的困局，不仅取决于各国如何调整自身政策，也取决于各方能否超越分歧、深化合作，为世界经济注入更多稳定性和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