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安峥
2003年底,在伊拉克西部希特市,11岁的哈桑和父亲、叔叔、哥哥被美军士兵叫到院子里,背靠墙坐成一排。士兵反复盘问附近道路上的炸弹是谁埋的。此后,美军搜查愈发频繁,动辄半夜破门闯入民宅。
20多年过后,哈桑已是定居在巴格达的一名科技企业家,而当年闯入他家乡的美军终于准备离开了。
8月12日,美国和伊拉克官员确认,9月30日为美国主导的打击“伊斯兰国”国际联盟结束在伊军事任务、完成全部撤军的最终期限。届时,美国持续23年的驻伊军事存在,至少在现有形式上将告一段落。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伊拉克能否由此真正掌握自身的安全与主权?
美军为什么现在走?
过去23年,美国在伊拉克的军事角色几经转变。
2003年,美国以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由发动战争,推翻萨达姆政权。事后多方核查证实,所谓情报纯属子虚乌有。这场基于谎言的战争,令伊拉克陷入长期战乱和动荡。
2011年,美军完成首轮从伊撤军。但仅仅三年后,极端组织“伊斯兰国”侵占伊拉克大片地区,美国应伊方请求重返当地,牵头组建国际联盟展开反恐行动。
此后,美国在伊拉克的定位不断收缩:2021年后,直接作战逐步让位于训练、顾问、情报和反恐支持;2024年,美伊就结束国际联盟在伊任务达成安排;今年1月,美军撤出安巴尔省阿萨德空军基地,交由伊拉克军队接管。
现阶段,撤军收尾工作主要集中在北部库尔德地区。
美国中央司令部判断:伊拉克安全部队已能够独立应对境内“伊斯兰国”威胁,美方没有必要继续维持原有驻军体系。
更深层看,此次撤军亦是美国中东战略调整的必然结果。伊拉克战场让美国付出沉重代价,战前诸多战略设想并未落地。华盛顿仍谋求中东利益,但正权衡驻军成本,收缩常驻兵力,更多依托情报支援、远程打击与盟友协作,维系地区存在。
伊拉克能不能“收枪”?
对伊拉克来说,美军撤离只是问题的一半。扎伊迪政府设定的9月30日期限另有一重目标:要求境内非国家武装把武器纳入国家管控。
一边是美军撤出,一边是武装整编,两个节点设在同一天,并非偶然。长期以来,一些什叶派民兵派别以外国军队驻留为理由维持独立武装力量,声称只要外国军队仍在境内,自身作为“抵抗武装”就有存在的合理性。
如今,美军撤离将让这套逻辑失去现实依托,也为巴格达推动武装整编、掌握“战与和”的决定权创造契机。
但“收枪”落地远比设定目标艰难。7月24日,伊拉克军队曾前往巴格达一处“努贾巴运动”总部,试图搜查无人机和导弹,遭到武装人员包围车队、鸣枪警告,军方最终没有进入营地。这一事件反映出巴格达能力短板。
更复杂的是,不少武装并非完全游离于国家体系之外。人民动员组织部分派别名义上已纳入伊拉克安全体系,领取国家薪资,拥有合法身份,但仍保有独立指挥链、武器库,以及政治经济网络。
因此,9月30日既是撤军期限,也是伊拉克政府治理能力的一次大考。其核心矛盾不只是“国家体系之外有没有枪”,而是“谁有权决定什么时候开枪”。
如果一支武装力量虽挂在国家体系之内,却能绕开总理和正规指挥系统自行开展军事行动,那么所谓收编就只是形式而已。
域外博弈会换赛道?
美军离开后,伊朗会不会成为最大获益者?这种担忧早在2003年伊拉克战争前就已出现。
当时,一些海湾国家就曾警告,推翻萨达姆可能扩大伊朗在伊拉克的影响。此后,伊拉克什叶派政治力量上升、亲伊朗武装壮大,相关讨论持续发酵。
但把此次撤军简单理解为“美国离场、伊朗接盘”,未免过于片面。
武装收编并不等于“去伊朗化”。历经20余年经营,伊朗在伊拉克的影响广泛触及政治、经济、金融、能源等诸多领域。即便所有武装全部纳入正规安全体系,伊朗的影响力也不会自动消散。
美伊在伊拉克的竞争可能随之切换赛道:过去更多围绕驻军、基地和武装冲突,未来则可能转向人事、金融、能源、商业和地区外交。谁能更深地嵌入伊拉克国家体系,谁就拥有更持久的影响力。
与此同时,伊拉克越来越不愿在美伊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选边,不愿沦为外部力量的角力场。
美国撤军后,伊拉克政府的一大考验在于,能否平衡处理外部关系,把美国、伊朗都转化为合作伙伴。
更重要的是,美军撤出不等于美国“退场”,其影响早已延伸至伊拉克政治架构、制度与经济领域。华盛顿正推动美伊关系从驻军及联军作战任务,向常态化安全合作、能源投资、经贸往来与地区外交互动过渡。
23年前,美国以消除安全威胁为名进入伊拉克。
23年后,美军能带走士兵、车辆和装备,却带不走深刻的战争烙印:非国家武装力量、域外势力影响、尚显脆弱的国家能力,以及美国介入中东事务的方式之争。
伊拉克能否真正掌握自身武装、安全和发展选择,答案仍写在未来。
(责任编辑:朱晓航)